清华思客 | 张鹏:当我们情绪激动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编者按:2019年4月17日发生在上海卢浦大桥的青少年坠桥事件让我们再一次关注青少年的心理健康及人际沟通问题。今天藤影荷声为大家请到清华大学心理学系博士后张鹏,请他为大家谈谈,当我们情绪激动时,有哪些应对措施。
4月17日晚10时左右,上海卢浦大桥,一位17岁男孩在与母亲发生口角后,从桥上跳下坠亡。

如今已无从得知是怎样的口角,但男孩用这一极端的方法来结束争吵,意味着他当时极端的无所适从。对于母亲,她也许想要用激烈的言语来教育孩子。对于男孩,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的母亲,最终选择一跃而下。绝大多数人都经历过人际矛盾,出现如此令人痛惜的结果,不受控制的情绪是最主要的原因。

心理学上有个重要概念叫应激(Stress),是指当人们处于剧烈冲突或危险之中时快速、自动出现的一种身心高度唤起的状态。在生理上表现为交感神经兴奋,肾上腺素分泌增加,心率、血压、体温、肌肉紧张度、代谢水平等显著升高。在心理上表现为高度情绪化,认知功能降低和意志控制能力减弱。

争吵会带来愤怒、敌意、羞愧等一系列消极情绪,随着冲突的持续或升级,双方会逐渐进入应激状态。通常,在内在(诸如自行冷静下来)或外在(诸如劝架)因素干预下,情绪会趋向缓和,应激状态也会随之消失。但如果冲突没有及时终止,个体可能会出现更加强烈的应激状态:人格解离(Dissociative identity)、非现实感(Derealization)和意识盲区(Mind blank)等。

1)人格解离,即多重人格。短暂的人格解离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平时谨小慎微的人可能会在解离状态下十分冲动。我们很容易回想起某个人在争吵中发生很大变化的场景,平时温文尔雅的人一下子变得怒不可遏。我们会用“那一刻我都不认识他”来形容这种变化。荣格认为,每个人都受集体潜意识影响,根据实际需要在不同场景戴着不同“人格面具(Persona)”出现。应激状态下的人格解离,使平常被隐藏的其它人格面具得以呈现。

2)非现实感,即像是在做梦,感觉周围环境变得不真实、不可思议。很多人在冲突、危险过后回忆刚刚发生的事情,就会有一种做梦般的感觉。争吵双方会在不知不觉中进入应激状态,并产生一系列相应的身心表现。这体现了情绪和应激状态发展的无意识性。通常情况下,当我们察觉的时候应激状态已经发生、甚至已然结束,很难在初始阶段意识到自己的变化。

3)意识盲区,即平常说的“大脑一片空白”。应激状态会调动人的一切生理、心理资源应对冲突和危险。心理素质好的人通常会注意力高度集中,认知能力提升,机体敏捷性增加;但应对经验不足的通常会先“愣住”一会儿。出现应激状态意味着事态紧急,短暂的“发呆”通常会让人处于更加危险的境地。

上述三种状态都会导致意志控制力降低、理性思考减少。尤其是人格解离和非现实感,可能引发冲动、危险的行为。按照弗洛依德的观点,愤怒、敌意和羞愧等消极情绪都有可能激发人的死亡本能(Death instincts),产生想要伤害甚至毁灭自己或他人的冲动;而应激状态带来的控制能力降低为死亡本能的释放提供了机会。

情绪这把双刃剑既能毁灭人,也能保护人。人类有时为情绪付出惨重代价,但更多时候受其帮助和保护。情绪在社交信息传递、激发调节动机、应对环境变化等方面有着重要作用,尤其对于作为群居动物的人类而言,情绪的社交功能十分关键。因此,人类长期进化带来的身心一体化,早已把情绪放在了关键位置。在大多数生活场景中,情绪都是先于理性出现。有时情绪来的激烈而迅速,有时则弥漫而持久。无论情绪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出现,都是我们身心活动的一部分。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及时察觉、理性观察和有效调节。下面提供一些应对情绪化的建议:

一、 保持对自己的询问,我现在的状态是自己期望的状态吗?这可以帮助我们及时察觉自己的变化。意识到情绪变化是调节情绪的第一步。这个问题任何时刻询问自己都可以,它可以帮助我们审阅内心,不被外在信息蒙蔽。自我认同是自我的一个重要成分。心理学家阿德勒认为,人的一生都在追求美好的自己。当人意识到这不是自己希望的自己,便会有调节改善的动机,这有助于情绪的缓和。

二、一分钟冷静。一分钟看似很短,但在应激状态下足以让我们重新戴好“人格面具”,感受真实的世界,度过意识盲区。情绪化和应激发生的关键是其严重性、突发性和连续性,三者缺一不可。冲突缓和或停止后的十几秒内,生理上的表现便迅速消退,大脑的理性思考逐步恢复。当然,冷静需要的时间也有个体差异,有些人可能需要更多时间才能明显冷静下来。

三、有效的共情。当我们能理解对方为什么会这么做时,我们的容忍度也会提升,不那么容易情绪化。类似地,当我们感知到别人可以理解我们的状态时,也会感到欣慰,缓和情绪。很多时候,愤怒来源于我们不能理解对方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如果我们对冲突发生和对方表现有一个合理解释,会比较容易冷静下来,不被情绪裹挟。不过,即使在平常生活中,共情也比我们想象中要更难一些。但它对情绪的影响快速而有效。神经生物学研究发现,人类大脑存在“镜像神经元”,可以帮助我们即使不亲身经历也可体会和理解别人的情绪与行为。所以,每个人都有共情的生理基础,需要的就是多加练习。

设身处地站在对方角度思考,是培养共情的主要方法。需要注意的是,我们通常会想,“如果是我,我不会那么冲动”,这不是真正的共情。因为这个如果中的“我”携带了自己的经验、方法和价值观,而这不一定是对方拥有的。诸如我们遇到一个流浪汉,通常有两种想法:一是,“你看他四肢健全,如果是我,多少做点事情也不至于流落街头”;二是“他流落街头,一定是经历了一些事情,没有办法才这样,如果是我经历相同的事情,我可能会一样变成流浪汉”。显然,前者是带着自身价值观的评判,后者才是真正的共情。所以,在站到对方角度考虑问题,“设身处地”非常关键。我们要剥离自己的身份、地位、能力等因素,全方位地想象自己处于对方的境遇。当我们真正共情时,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对方会有这些激动的言语和行为。大多数人都会在情绪激动时有令人意外的表现,对方的冲动如同我们自己的冲动,都是被情绪裹挟的结果,而不是真正的意愿。

四、延缓决策。不要在情绪激动时做出任何决定,即使我们大脑一片空白,也比冲动之下的言语和行为更好。情绪带来的焦虑和激动,通常会让我们急于做出判断或得到肯定答复,这促使自己和对方在不理智中做出承诺决策。需要注意的是,“一诺千金”自古以来都是优秀品质。但在情绪化中做出的承诺和决策,应该留有可反悔的余地,否则就会让双方陷入更加紧张的境地。

五、记住以上四点,反复练习并执行它们。
一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消逝了。透过这一事件,我们希望更多人可以理解和认识情绪,及时控制和调节情绪,不要让悲剧再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