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7日，在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2026级研究生开学典礼上，教师代表、国际关系学系副教授佘纲正勉励同学们在AI深度冲击社会的时代背景下，做一个有热情的人，让技术服务热爱而非替自己决定方向；做一个能讲好中国故事的人，将真实的中国经验转化为世界可理解的叙事；做一个珍视并更新清华荣誉的人，以具体行动回应时代挑战。

在加速的时代，成为一个具体的人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老师，亲爱的2026级研究生同学们：

大家好！首先，请允许我代表全院教师，热烈欢迎各位新同学，并向大家表示衷心的祝贺！

或许和大家想象的有点不那么一样，每年八月底、九月初，其实恰好也是老师们非常忙碌的时刻。清华下一年研究生的招生工作此时正进行得如火如荼，更别说许多老师可能正在收尾田野调查、更新新学期课件，甚至还需要督促家里小朋友去完成他们的暑假作业。说句诚实的话，我来清华工作八年了，今天还是第一次参加学院的开学典礼。从这个意义上讲，今天能与各位共处一室我感到非常荣幸，因为我们可以说都是这场开学典礼的新人。

在接到发言邀请的荣幸之余，其实我也有困惑，那就是今天到底应该要讲些什么？在当下这个时代，只要给AI几个关键词，它很快就能生成一篇文采斐然、四平八稳的演讲稿。但如果只是拜托AI替我们排列组合生成几句正确的祝福，既浪费我的token，也浪费大家的时间。更关键的是，我真的不想让它替我决定今天应该讲什么。于是，我老老实实思考了许久：在一个技术飞速变化、未来愈发难以预测的时代，研究生教育究竟还能怎样帮助我们继续成长？所以，我今天主要想就三个问题分享一下自己粗浅的看法。

第一，在这个时代，我们可以成为怎样的人？

我的建议是：成为一个有热情的人。大家也许已经听过很多关于AI的判断：它会做得更快、写得更好，甚至可能在越来越多的事情上超过我们。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把有限的时间，投入到那些真正令自己好奇、激动，甚至愿意长期为之付出的事情上？

在阅读前人的学术作品时，我有时会在一两句话前停下来。因为你可能在某些瞬间能清楚地感受到，作者经过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的积累、思考、反复推敲，终于把一个问题说清楚时的激动。那种字里行间的电光火石会穿过文字和年代，传递到读者那里。AI可以很快把类似的句子仿写出来，但却永远不能代替你拥有这样一个感受到科研热情、甚至想穿越时空和作者一起举杯庆祝的时刻。

清华社科学院秉持“社会情怀，科学精神”的理念，也有“力求客观、绝不冷漠”的院风。在我看来，这两句话尤其适合今天：科学精神要求我们冷静，社会情怀却不允许我们冷漠；客观不是无动于衷，严谨也不等于没有激情。AI可以帮助我们查漏补缺、整理材料，甚至把研究的及格线整体抬高；但真正决定一项研究能走多远的，仍然是你为什么在乎这个问题，以及你愿意为它坚持多久。

没有人能够保证二十年后最赚钱的是哪个行业，今天看起来稳定的职业也未必会以同样的形态存在。但我几乎敢保证：如果你对一件事怀有真正的热情，你就会不断思考怎样升级、怎样转型，怎样让自己所热爱的事情在新的时代继续存在。因此，希望大家在未来的几年里，在各种现实计算之外，也给自己保留一块不轻易出让的热情。

第二，在这个时代，我们可以成为怎样的中国人？

在座的绝大多数是中国同学，也有一些来自其他国家的朋友。这里所说的“中国人”，并不只是一种证件上的身份。因为对国际同学来说，这个时刻或许就是：“You met me at a very Chinese time in my life.” 但是不管对于中国还是外国同学来说，在清华的这些年，都应该帮助你们更深入地理解中国、解释中国，并把中国经验带入对人类共同问题的讨论。

作为一个中东问题研究者，这个夏天我去电影院看了电影《欢迎来龙餐馆》。我觉得整个剧组的努力真的担得起“用心良苦”这四个字。影片把场景放在海外，讲的是战争、食物、失去与希望。它并没有反复提醒观众“这是一个中国故事”，却借一位厨师、一个前台经理和一张餐桌，尝试让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去体会，中国人为什么如此珍视团圆、安稳和日常生活。

所以，讲好中国故事，首先要讲好一个故事。它不是把已经写好的结论翻译成外语，也不是不断要求别人接受我们的自我评价，而是把真实、具体的中国经验，转化为别人愿意进入、能够理解，也可以与之对话的叙事。对于社会科学的学生而言，这尤其是一项重要的能力。

同学们，你们所处的时代，也给予了这种能力前所未有的施展空间。过去你如果研究汽油车的行业发展，如果不理解德国和日本，大概很难把问题讲完整；而今天研究新能源汽车、数字平台、城市治理、能源转型或大国竞争，如果不懂中文、不理解中国的实践，同样可能无法看清全貌。身处中国，既是我们的日常，也可能是我们独特的知识资源。希望大家既能进入中国社会的细密纹理，也能进入世界可以理解的语言；既不要把中国当作无需解释的答案，也不要把它仅仅当作套用外部理论的案例。

第三，在这个时代，我们可以成为怎样的清华人？

来到清华以后，大家一定会听到、也会参与许多对清华的吐槽，这本来就是大学经历的一部分。但我也希望，在这之外，大家能够珍视这份来之不易的殊荣。

有一次我从西门回学校，遇到了一支残障人士的轮椅骑行团。他们没有进入校园，只是看到了清华的西门就激动万分，有人想摆出自己最好看的姿势反复合影，有人给亲朋好友拨打视频甚至哽咽了起来。那一刻，我也深受触动。我们每天进出校门，很容易把眼前的一切当作日常；但对许多人而言，“清华”并不只是一所具体的学校，而是关于知识、教育、奋斗和改变命运的一种共同想象。

一个共同体能够延续，当然要靠制度，也要靠一代代人愿意认真对待的记忆、荣誉与故事。你当然可以质疑围绕清华形成的种种传说，甚至嘲笑它们；但我仍然希望，你也能看见这些传说背后的社会信任。清华的荣誉不是录取通知书附赠的一枚勋章，而是一份暂时交到我们手中的期待。我们既分享了前人积累的荣光，也有责任通过自己的研究、工作和为人，为它增添一行新的内容。那时，你也就成为了这个故事的一部分。

这并不意味着每个人都必须做出惊天动地的事业。它可能只是把一门课程上得更认真，把一篇论文做得更扎实，把一次田野调查做得更深入，或者在拥有更多选择时，仍然愿意为他人和公共生活承担一点责任。所谓清华人，或许就是在得到更多机会之后，也愿意接受更高标准的要求。

同学们，研究生阶段并不是通往一个确定未来的候车室，而是我们如何在看似不断加速的时代中练习作出具体选择的一段宝贵经历。愿你们成为一个有热情的人，让技术帮助你，却不让技术替你决定什么值得热爱；愿你们成为一个能够讲好中国故事的人，把脚下的经验转化为与世界真诚对话的能力；也愿你们成为一个珍视并更新清华荣誉的人，让你们所爱和所在乎的人，不仅为你们取得的成就骄傲，也为你们取得成就的方式与旅途感到骄傲。

最后，再次祝贺大家来到清华大学、来到社科学院。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