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5日下午在六教，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李婷教授做客社科大讲堂，以“年轻人为什么不结婚不生孩子？——从费孝通的《生育制度》到当代中国的婚育转变”为题，从“年轻人为什么不结婚、不生孩子？”这一公共关切出发，梳理人口学、经济学、社会学的解释逻辑、文化与制度的深层塑造，解读费孝通的经典《生育制度》，为线上和线下200余名师生层层深入地理解当代中国的婚育转变，探讨生育价值的重构与家庭未来。
主讲人李婷
讲座伊始，李婷展示了小红书、微博上对“年轻人为什么不结婚？不生孩子？”两个问题的讨论词云，其中：专注事业、结婚成本高、享受单身、经济压力、遇不到合适的人、追求自由、婚姻非必需品；工作家庭难平衡、母职惩罚、养育成本高、教育内卷等热度最高。她提出从三种学术化的思考方式讨论：从零散经验走向整合型认知体系的体系化思考，从个体体验走向抽象化理解的抽象思考，以及反思自身处境、选择与未来这样对自身的关照。引导同学们思考回答两个根本性问题：婚育率持续走低的根本性原因是什么？超低生育率是社会发展的终极宿命吗？
李婷首先梳理人口学、经济学、社会学的三重解释逻辑：从"不想生、不敢生、不能生"的行为表现，到成本收益倒挂的决策机制，再到文化与制度的深层塑造。指出，人口学是从行为与直接因素解释，如现代邦戈茨模型讨论的是影响生育结果的直接因素：生育意愿、性别偏好、结婚水平与时间、生殖力以及竞争性因素（工作、手机），此法能够解释行为如何影响生育结果，但难以回答行为为何变化；经济学是从决策与资源配置解释，从成本-收益（资源分配）与预期视角思考，也存在能够解释决策机制，但难以回答决策偏好为何变化的局限；社会学是从偏好与制度机制解释，讨论第二次人口转变、个体主义等非正是制度（文化）、全球化、教育制度、劳动力市场、福利体制等正式制度，以及两者兼有的性别不平等理论。需要追问：制度之后，是否还存在更根本的机制？
生育的社会结构是什么？回到费孝通的经典《生育制度》，生育决定于社会结构。需要理解生育不是个人私事，而是关涉"社会继替"的制度安排——传统社会以家庭身份继承为继替原则，辅以性别协作与"家本位"价值，生育因此成为一种生存理性。依据英国法历史学家亨利·梅因的观点，“所有进步社会的运动，到此处为止，是一个‘从身份到契约’的运动。”在传统社会中，依据身份／机会原则，子代在家庭内部替代父代完成继替；个体通过家庭嵌入社会分工体系。个体与家庭通过生育构成“生存论共同体”。传统生育制度存在两类支撑结构：一是性别分工协作体系，性别关系不平等，但在家庭生产中形成相对稳定的协作与平衡；二是家本位价值体系，代际焦点向上聚集，家庭延续优先于个体选择。传统生育制度存在三层结构：一是基于家庭的身份／机会原则的结构根基，二是基于性别分工协作体系和“家本位”价值体系的结构支撑，三是家庭与个体通过生育构成“生存论共同体”的结构表征。
李婷指出，现代化推动继替原则"从身份到契约"的转变，个体竞争瓦解了传统生育制度的结构支撑。个体位置不再由出身决定，而由教育、竞争与契约所获得的能力和成就决定。基于个体的竞争逻辑（优绩主义）主导生产与生活组织。继替原则转变带来连锁效应：生存共同体瓦解、性别协作失衡、家本位价值流变。这些因素带来一个核心变化：个体生产方式与基于家庭协作的生育模式的相容性下降。数智社会加速了这一婚育转变的进程：一，信息机制：改变信息结构。婚育冲突、育儿成本与失败经验更易获得可见性、风险放大、同质信息极化与茧房、信息过载、共同可见的负面叙事形成共同知识。二，替代机制：改变资源结构。娱乐时间挤出现实交往时间、AI伴侣的虚拟陪伴提供部分情感回应与亲密效用，外卖、家政与数字服务等平台经济降低独立生活成本，现实亲密关系的一部分功能被替代。三，认知机制：改变认知结构。信息反过来塑造物理世界，表现为心灵与物理世界的分割，体验与叙事的分离。当叙事先于体验，婚育决策的依据也随之改变。四，文化机制：改变文化结构。催生对他人容忍性下降与搭子文化，高度的自我社会中，关系更灵活，长期承诺与深度协作却更难维持。总体影响表现为生活系统的个体化，表现在生产、消费、情感、价值各个方面，婚育正从生活的默认组成，转为需要额外论证的选择。
最后，李婷结合生育支持政策的局限，探讨生育价值的重构与家庭未来。她用“硬件还是老硬件，操作系统升级太快了”来回应婚育的根本性困境：在生物与抚育约束方面，生育、抚育仍需要长期时间投入与协作；在社会与制度环境方面，数智化、个体化与市场竞争快速重组生活。婚育问题只是宏大的社会进程在婚姻家庭领域的投射。面对可能出现的人机社会中的婚育的未来图景，AI智能体参与社会连接和行动，有悲观想象：现实关系进一步被替代、孤独与极化加剧和婚育率持续走低的悲观想象；也有乐观想象：技术减轻照护与生计压力、重新支持家庭协作和拓展新的社会连接。
在互动环节，李婷回应了现场师生提出的关于婚育选择是否真的变多、代际责任与家庭文化走向、生育支持政策的定位等问题。
本场讲座是清华大学2026年“社科大讲堂”第六讲，由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副教授李晓谕主持并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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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婷，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社会学系教授。本科毕业于北京大学数学学院概率统计系，获美国华盛顿大学生态人口学硕士、博士，曾在美国北卡大学人口研究中心开展博士后研究工作。主要研究领域包括数智社会与人口转变、婚姻与家庭、人口健康与老龄化、人口社会研究方法等。相关研究发表在PNAS, Demography, Social Forces, Journal of Marriage and Family, Population Studies, 《社会学研究》，《人口研究》等国内外权威学术期刊上。入选国家级青年人才项目，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负责人，科普公众号《严肃的人口学八卦》主编。
供稿：国家大学生文化素质教育基地
